河西走廊的一些时刻

八月 04, 2026

人与艺术的关系

在瓜州的榆林窟，尽管讲解员已经提前反复提醒，一名游客还是试图拍摄洞窟中的壁画，但被讲解员发现并要求删除。讲解员随后提醒大家，这些壁画的照片在“数字敦煌”平台上都有高清版本，随时可供查看，自己拍照片是完全没有必要的，而且这些照片很多人回去了也未必会找出来再看。

我想起在巴黎的卢浮宫，也有很多人把蒙娜丽莎围得水泄不通，然后举起手机拍照。我当年看到这番景象，第一个反应也是这样完全没有必要——只有和观看者同在一个场所的艺术品真迹是完整的，作品只有加上现场观看的体验才完整，而回头去看照片，不论拍摄水平多高，我们获得的体验也不同于现场。而手机狭小的屏幕和不一定准确的色彩，就更难还原现场的观看了。

不过让这位游客甘冒“面斥不雅”的风险去拍摄壁画的，大概也是一定程度的狂热。在这种狂热下，她可能已经看过关于榆林窟的不少资料，甚至也看过她拍摄这幅壁画的高清官方图片，但这对她来说还不够，一个狂热的观看者要向外界证明的是她曾经和这幅珍贵、唯一的壁画同处一室，她要证明自己的在场。自己手机里偷拍的照片是最有力的证明，而其他的证明方式并不能做到同样的直截了当，难度也大得多。

我们当前对艺术的需要并不是欣赏与对话，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把它带来的体验据为己有，并且要留下这种占有的证明。这样做是为了让他人知道和相信，我们曾经和稀缺的崇高与美离得很近，因而自己也值得被看到和认可。

敦煌书局占据了党河边一个不错的位置，邻近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。书局本身是一栋两层小楼，一层主要是卖各种敦煌文创，二楼包括了书架陈列、咖啡厅和一些手工体验的空间。

“书局”这个名字会让人对它产生很多期待，比如说它应该是整个敦煌城里最有代表性和最权威的书店，应该品种很齐全，选书很有眼光等等。但很遗憾，以上这些都没有。首先实际用来陈列图书的空间并不是特别大，这倒不是最根本的问题。关键是书的品种很少，而书店为了让货架不显得那么空，每种书都放了十余本甚至数十本，这就导致顾客整个浏览体验非常单调，也容易疲惫。

再仔细看看具体有哪些书，就更失望。大多数书的题材是对敦煌艺术的一些偏门研究，比如从敦煌遗书里挖掘出来的乐谱。这些书都是把敦煌往小里做，说得直白难听一些，是作者的能力只能支持他们做一些低层次的研究，只不过现在他们可以借敦煌这个世界瞩目的符号，让自己的无用功显得上点档次罢了。

但我怀疑，作为一个拿到“敦煌”品牌授权的店铺，选书选成这样，恐怕也说明了敦煌研究院“官方”对敦煌研究的态度，也就是敦煌研究等于莫高窟艺术和敦煌遗书研究，我只管把当地这些东西描述清楚，至于敦煌艺术和更大的河西走廊、丝绸之路乃至中国历史的关系，我一概不管，也不希望别人拿着不经过我诠释的原材料去研究和著书立说。

这种情况下，还有很多人把书局包装成到敦煌旅游必到之地，就非常搞笑了。但这里也确实挤满了人，连门口的鞋套都时不时告罄。显然很多人不过是来打卡和歇脚的，书架上放的书哪怕和敦煌无关，他们也不会在意。

石室书轩/冰室开在沙洲夜市街上，也算是一种形式的闹中取静。静的是白天夜市不开摊儿，店里就我们几个人。进店以后第一感觉就是，这才是敦煌的书店该有的选书水平，即以敦煌为枢纽，把社会学、文物史等等学科打通。这样的书店才是值得逛的。

其实他们家主要的业态是酒吧，可以想得到不会有太多人跑到夜市上来买书。不过即使酒吧里半作装饰半供取阅的书也很能引起我的阅读兴趣，不知道比敦煌书局强到哪里去了。

沙鹬书店也开在沙洲夜市街上，就在一个卖沙葱牛肉饼的摊子后面。那天晚上快十点去排沙葱牛肉饼的队，看到店里还有人，生意并不萧条，不过窗子一角还是贴出了铺面出租的电话，看来夜市的租金还是太 damn high 了。